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逐麦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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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芒风着实厉害,一股子一股子可劲儿吹上几日,漫地的麦子便开始炸了刺儿。是真的炸刺儿,原本乖巧着抱团儿向上的青芒软刺们,一时间竟没了规矩,腰杆子硬了,叛逆了,纷纷向着天空里混乱斜刺。

这是信号,麦收将至。麦子是当事者,最早感知了这一信息,于是抓紧时间日里夜里养育着自己的籽实。麦熟一晌,说是这么说,却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,一切都需要稳扎稳打。麻雀的翅膀被这熏风染了一层淡黄,在麦田上空叽叽喳喳飞几遭,一震翅儿又将这颜色抖落到麦梢上。田鼠素来谨慎,但当风将一阵甜麦香压进它的洞穴,丝丝缕缕,由不得就开始蠢蠢欲动。女人们每日盯着鸡屁股,爆腌鸡蛋,炒鸡蛋,麦收要卖大力气出大汗,正需要些营养来祭五脏庙。

ag真人技巧|首页老王蹲在枣树下嗤拉嗤拉磨镰刀。几把镰刀已在旮旯里闲置了一年,蒙尘生锈,看上去竟似陈年弃物,半分入不得眼。不过没关系,用老王的话说,这些家伙就是欠磨,欠收拾。于是就收拾它们。收拾镰刀的时候,老王总觉得自己也一并被收拾了。他历来是风风火火的性子,干不来这类耐心的、屏气凝神的活儿,甩不开膀子。好在他终于拿捏着劲道将几把镰刀都磨好了,原来的锈迹斑斑处又见锋光闪闪。这锋光让老王心里欢喜,是将军凝视着自己心爱的兵器时的那种欢喜。忍不住就拿起一把在自己的大拇指上刮了刮,试试刀锋。这也是村里人磨好镰刀之后的一个习惯,似乎这样刮一刮心里就得了某种确定。可这次,老王的拇指上一不留神竟被刮出了一粒血豆子。老王面不改色,刀口小且浅,皮糙肉厚的,不觉疼。媳妇却瞬时变了脸,女人大多见不得血,更何况是在即将开镰之际见血,不吉利。老王对她的想法嗤之以鼻:扯淡,瞎迷信。

老王喜欢割麦子,今年尤其如此。联产承包啊,做梦一般这地竟成了自家的,心里那个踏实熨帖,干起活来也更欢实。老王长胳膊长腿,虎腰一塌,身子下扑,左手拢过麦子,右手的镰刀在麦根上约一寸处“刷”地轻轻旋个弧度,便有一大铺麦子齐崭崭离了地,入了怀。老王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动作,身后的麦子便一片一片地倒下去。那声音,那节奏,愣让他寻到几分剑锋所向天下无敌的霸气,竟把镰刀挥洒出一种流畅的美感。总之,这一天值得兴奋,值得纪念。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割完全属于自家的麦子,绝对不惜力气。

大青骡子也不惜力气,十几个来回才将所有的麦捆儿都运回打麦场里。却尚无法就此歇息,趁天好,人也凑手,赶紧打场呀。好在今年借了脱粒机,总比大青骡子拉着石磙子压场省些事。蝉鸣噪,热。打麦子的人们身着长裤长褂,头上戴草帽或围手巾,更热。可任你如何披挂上阵,终挡不住麦芒凶猛,透过长衣将人扎得浑身刺痒,再被汗水一蛰,那感觉,实在酸爽。打麦子的人们却暂时顾不上这。运麦捆儿,解麦腰儿,往脱粒机里续麦,用三股叉把脱过粒的麦秸麦穰清走,一个萝卜一个坑,哪个环节慢了都会影响进程,每个人都绷着一股劲儿。人困马乏,天近黄昏时,人们的手脚不由地慢下来,汗水和扬尘给每个人都糊了一张大花脸。成果倒也显着,眼见着只剩了几捆麦。

“啊……”声音凄厉而突然,瞬间惊了所有人。那声音无疑是老王发出的,却又不像是老王,老王是条汉子,从来没有这样一惊一乍过。近处看时,老王竟被脱粒机生生咬掉了三根手指头。苍白,疼痛,送医,好一番手忙脚乱。有人说,怎么会这样,眼看着就要顺利结束了。割麦之前见了血,原来竟落在这样一件祸事上,老王的媳妇抹着眼泪在心里想。无论如何,麦子总算入了仓,洋灰柜和几个大瓮都被装得满满当当,前所未有的大丰收。又过了些日子,老王的老婆在院子里晾晒淘洗好的新麦,打算磨些新面尝尝。老王托着手在一边看着,失去的手指再无法接回来,日子却还要往前过。这个麦收终归让人难忘。

几年之后,老王依旧未老,他的儿子大王正一脸锐气。一脸锐气的大王心气盛,决意要卖掉大青骡子,买一台“小推子”(小型收割机)。大青骡子是老王的亲密伙计,平日里吃喝拉撒精心照顾着的,难舍。大王于是梗着脖子给老王讲道理。想想去年麦收时,全村儿人排队等着收割机,他家更是从白天等到晚上,又从晚上等到白天。说明啥,人们渐渐不愿用镰刀了,还说明收割机少啊,物以稀为贵,这里面有商机。老王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没听懂,索性打定主意不应声。用镰刀割麦子多洒脱,大青骡子又招谁惹谁了,这世道变得真快。大王不愧是老王的根种,和他爹一样倔。但当爹娘的通常会败给对自家孩子的那份心疼和在乎,大王最终胜出,“小推子”突突突开进了家门。老王觉得那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。似乎从那一天起,他的时代结束了,时间将会慢慢尘封他的镰刀,还有他的大青骡子。

大王开着“小推子”,如同他爹挥动镰刀时一样欢实。整个麦收季,他几乎昼夜奋战在本村和邻村的麦田里。自家的、亲戚家的麦子反而要见缝插针地挤时间去。日头太猛,吃饭不规律,又无法正常休息,大王短短几天就黑瘦下去,让老王两口子心疼唏嘘。只好每天去地里给儿子送些吃喝。麦季过完,大王趴在炕上和老王一起盘点这些天的收入。又黑又瘦的大王眼神灼亮,他估摸着最多三年就能够收回“小推子”的成本,之后稳赚不赔。老王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,又端详一下自己残缺的手,一时沉默不语。

变化越来越让人应接不暇。大王的“小推子”并没有如他原本打算的那般开上许多年。没几年的工夫,麦田里已经换了另一拨身影,大型联合收割机威风凛凛,无比耀眼。黯然失色的“小推子”悄悄退出麦田这方舞台。同样黯然的还有大王。不过大王倔性,黯然没多久就打定主意也买一台大型联合收割机,贷款也买。老王缺乏大王的魄力,贷款之事更让他心肝乱颤,因此果断投了反对票。当然,反对依旧无效。开上大机器的大王心生了翅膀,他的眼睛更是越过自家的平原小县,看向南方的山水,东北的黑土地,甚至新疆广袤的原野。心和眼抵达的地方,大王和他的收割机团队就能开过去。如此一年又一年,一群人,一队收割机,如候鸟般循着收获的时节,由南向北不断转场。

日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向前走,走着走着就到了小王的时间。小王是个聪明胆大的娃,也曾跟着他爹的收割机走过南闯过北,甚至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开收割机。但他显然并没有打算继承老王和大王的衣钵。“我长大了要当农业科学家”,小小子将稚嫩的胸脯一挺,竟也挺出一股子雄心勃勃,澎湃热血。当然他这话也只是听听就行,日子还长着呢,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过才知道。不过后来考大学填报志愿时,小王竟真的报了中国农业大学的种子科学系。老王和大王齐声反对,和庄稼打交道,有他们就够了,好不容易考出不错的分数,怎么也得学习金融或者计算机之类,好像那样才能改换门庭扬眉吐气。可他们忘了,小王是他们的根种,和他们一样倔性。

上了种子科学系的小王回家时,会和老王大王聊起小麦种子。可他口中的种子似乎带了光环,竟和他家地里的麦子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。小王看着二人满眼的惊奇懵懂,嘿嘿一乐,说这是我的梦想,我早晚会培育出这样优良的种子。如此不着调的小王大学毕业后竟慢慢干出些名头,并被邀请前往芬兰、法国等地进行学术交流。这一度让老王和大王感觉十分新奇,研究种子竟也能研究到国外去。而他们家的土地里,如今种着强筋小麦。啥是强筋小麦?就是能生产做面包的面粉的小麦,出粉率、碳水化合物、矿物质,这些他们都不懂。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对未来报以无限的憧憬,憧憬着有朝一日小王能将他的种子梦想变为现实。

小王每次回老家,总喜欢到地里转一转。然后带着一身的草香和麦香走进老屋,看着那铁锅柴禾灶,央求奶奶给他贴几个玉米饼子解解馋。奶奶呱嗒呱嗒地拉着风箱,不由就想起自己的婆婆。那个早已作古的小脚老人,每逢家里吃上一顿面条,几乎能端着饭碗炫耀大半条街。要是老太太能活到现在,不知会美成什么样。

这日子,过着过着就变了个样,原来想都不敢想。

作者:孔淑茵